十大买球的app十大买球的app2025年8月,北京一家书店的展览现场,127张照片静静陈列。这些影像记录着东莞打工者三十年来的生活点滴,而它们的拍摄者占有兵,曾经也是这其中一员。
从1995年到2025年,这位湖北襄樊人在东莞长安打工30年,用了20多年拍摄了170多万张照片。
如今,他依旧穿着牛仔裤,骑自行车穿梭在长安及周边的工业区,用镜头为急速变迁的中国制造留下了珍贵的视觉影像档案。
在回顾中国工业历史进程的致敬中,他所拍摄的影像,以及这些影像制作的“手工书”,密密麻麻的影像档案,共同构成了一部真实原生态全要素记录中国制造业发展历程的视觉“百科全书”。
占有兵,湖北省襄阳市人,1973年出生,1992年入伍,在武警四川总队服役3年。退伍后,他南下广东打工,先后在酒店、工厂从事保安、行政管理等工作。
在部队期间,占有兵利用业余时间参加了高等教育自学考试,还自学了无线岁的占有兵依依不舍脱下了军装,退伍回到湖北老家。在家里待了一个星期后,和许多当时的人一样,坐上了南下的列车。
他的南下首站便是深圳,在如潮的人流中,他明白,在这座陌生的城市,蕴含着比内陆城市更多的机遇,同时,也面临着许多未知的困难和挑战。
他清晰地记得,在深圳一家酒店的保安招聘中,他一口气做了102个俯卧撑,从两三百名应聘者中脱颖而出。这个细节仿佛预示着他日后做事的风格——执着、坚韧、不轻易放弃。
五年后,他来到东莞长安镇—中国外来务工人员最密集的地方之一,在一家大型电子厂担任保安主管。在这里,他第一次接触摄影。“工厂办了内部刊物,编辑忙不过来时,就让我帮她拍些照片。”
2002年,犹豫整整一周后,他花掉两个月工资,买下了第一部相机。这个决定,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。起初,他拍摄工友们的日常生活:流水线上的忙碌身影,集体宿舍里的休憩时光,食堂排队打饭的长龙……这些看似寻常的场景,在他镜头下渐渐显露出特殊的意义。
“她不是郑婷。”占有兵曾指着照片中一名女工纠正。那是一双美丽的眼睛,目光却飘忽涣散。在他浩如烟海的影像档案里,这样的面孔数以万计。
从保安到记录者,占有兵完成了身份的转变。他不仅是流水线的亲历者,更成为了一线观察者和记录者。自此,在长达20多年的时间内,他养成每天记录的习惯,他将镜头对准工业区的人和物,累计拍摄超过170万张照片,通过这些照片,可以从一个侧面让人了解到东莞长安产业和城市发展历程,而这些也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勤劳勇敢的中国人,是怎样通过奋斗让中国强盛起来。
工业园区中全景呈现在占有兵的镜头里,打工者紧张地忙碌在生产线上,下班后聚集在小摊前给手机充电、下载电影,在工业区空地上跳舞,观看露天电影……这些影像相互叠加,勾勒出一幅中国制造业的生动图景。
“一直以来,我在对拍摄的照片进行整理,已经形成超700个主题,每一个主题梳理的时候,总觉得有所缺失,会进行补拍,确保每一个主题都能鲜活。”占有兵告诉记者,比如工业区内的厂名、厂牌、早餐、生产线、厂区地面风格等,“都一一记录拍摄,全程记录,确保每一个细节得到体现。”
因此,人们在看其拍摄的照片时会有一种震撼,震撼于其照片展现的特色:细致。
流水线、集体宿舍、食堂、厂区等,这些场景反复出现,构成了打工生活的日常底色。然而,在密集之外,更打动人的是那些鲜活的个体表情。
通过长期系统的拍摄,占有兵表示,他已经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记录体系:“我以时间为经,以空间为纬,以生命周期为纲,以资本对工业区的影响为轴,进行正向、横向、斜向、反向的记录。”他采用文字、图片、视频、实物、口述史等多种方式,构建起立体的记录体系。其中最特别的,是他制作的180本手工书。这些手工书被大英图书馆、广州图书馆等等机构收藏,中国国家博物馆也将进行收藏,成为研究中国制造业发展与社会变迁的重要资料。
“每本手工书包括五六十张照片,配上文字前言。还有100米的长卷,将文字、图片、工厂实物等组合成一个整体。”这些作品不仅是艺术创作,更是这个时代的档案。此外,他还笔耕不断,出版《我是农民工——东莞打工生活实录》和《如此打工30年》两本书。其中,2014年出版的《我是农民工——东莞打工生活实录》一书,系统记录了东莞制造业农民工在车间、宿舍、食堂等场景下的常态生活,构建了一部完整的农民工影像志;2025年出版的《如此打工30年》一书,呈现了占有兵从1995年至2025年整整30年的打工经历,记录了中国制造业变迁过程中普通工人的生存状态、命运分化,以及对在全球化背景下中国制造变迁的观察和思考。
工业文明史的高度来记录时代在长期观察中,占有兵发现了当代社会的一个深刻变化:坐标原点的缺失。
“我们小时候在一个村庄里读书,朋友、发小都保持着联系,大体知道彼此的状态。但随着人口流动,我们的下一代成了留守儿童,他们一会儿在东莞读书,一会儿在上海,一会儿又去了北京——他们的同学是变的,发小是没有的。”
这种变动不仅发生在农民工群体中,“今天即便高收入稳定人群,也面临同样问题”。他认为,这是当代人内心焦虑的重要根源。
“你口袋里有100块钱,你觉得有钱;有100万,却觉得没钱——因为没有稳定的参照物。人们刷着抖音,一会儿看到开保时捷的,一会儿看到乞讨的,思想永远飘忽不定。”
而他的影像档案,正是为这个变动的时代建立坐标的尝试。“顺时代而行,逆潮流而为。”他说,“我永远不是以今天为目的。今天再没有出息,但我知道自己经营的深度在那儿。”在占有兵看来,他的记录超越了简单的纪实摄影,带有影像人类学的自觉与野心。“我站在人类文明史、工业文明史的高度来看待这个时代。”他说,“人类从来没有这么大规模的人力投入到工业品制造中。”
占有兵表示,中国正在经历的工业化进程,是人类历史上规模空前的人口迁徙和文明转型。“英国工业革命开始于18世纪,经历了200多年。而我们用几十年时间走完了类似的历程。这里面有许多的故事与人值得记录,通过我的作品,当人们回顾往昔岁月的时候,一代人乃至两代人得到最为鲜活的呈现。”
这种宏阔的视野,使他的作品具有了特殊的历史价值。世界各地的学者——研究劳工、人类学、社会学的——纷纷找上门来。荷兰莱顿大学的汉学家柯雷看到他的手工书后,连称“震撼”。国内清华大学、中国人民大学、中山大学等专业人员与其对接,透过他的作品,梳理过去二十多年的社会变迁。
他坚信自己的工作是“重要”的:“我记录的是这个国家、这个民族走向强盛的过程。”这种自信源于他对时代脉搏的准确把握。
如今,52岁的占有兵依然骑着自行车,穿着牛仔裤,骑行在长安的街头。不过,现在他的镜头内的内容已从过往的服装、鞋帽、玩具等生产场景,变为手机、模具、光学镜头、新能源配套厂商的产线和工人等场景。
“如今昔日万人厂已经不见了,更多的高度智能化的产线,机器与人交互协作生产场景,‘千亿镇’长安新兴产业成了最新记录主题。”
他说:“我不知道我的记录哪个时点会爆发,但我知道,这些记录在未来会显现出更大的价值。”在这个意义上, 在这个图像泛滥却记忆稀缺的时代,他的工作提醒我们:
真正的记录从来不是对过去的简单保存,而是为未来准备的理解之钥。南方+记者 何明强